首页 »

仿真枪之罪:军迷少年判无期将再审 出狱小贩到手国家赔偿

2019/10/10 2:32:02

仿真枪之罪:军迷少年判无期将再审 出狱小贩到手国家赔偿

本周一,王国其去广州中院拿回了43.4万元的国家赔偿。第一次揣着这么大数额的现金支票,走在广州的毛毛雨里,他的脸上却没有喜色。

 

“钱,让事情有了一个结尾。”41岁的王国其说这话时,坐在他家租住的广州大德路老式居民房里,闭着眼睛,疲倦地摇了摇头。

 

这个地方,距离玩具小贩王国其在2009年因“非法买卖枪支”被捕的一德路,仅一街之隔。

 

这个地方,距离因网购仿真枪而被判无期徒刑的刘大蔚所在的福建漳州监狱,约600公里。

 

本周二,20岁的刘大蔚也迎来命运的反转:福建高院经复查,认为原判以走私武器罪判处无期徒刑,量刑明显不当,决定再审。

 

喜极而泣,百感交集,很想歌唱……刘大蔚的父亲刘行中、母亲胡国继,拿着再审决定书走出福建高院时,跑到附近的水果摊上买了几斤桔子。

 

自2014年8月31日独子刘大蔚在四川家中被抓,他们从未如此高兴过。

 

本周四,每个月的漳州监狱探视日,刘大蔚的眼圈红了。父母告诉他,外公上个月癌症病逝,没有立刻写信告诉他,是因他那阵子情绪太低落,怕他绝望。


那是极疼爱他的外公。3岁时,刘大蔚收到外公送的新年礼物,一把玩具手枪。


四川农家,这位1996年出生的少年,他的床头、墙上,至今还挂着20多支“枪”。一家三口都不知道,该称为“玩具枪”,或是“仿真枪”……

 

实际上,无论是王国其案,还是刘大蔚案,都只是众多仿真枪案的缩影。


迷思重重。是枪支认定标准滞后?是仿真枪量刑过重?还是触犯法律不应手软以警示社会?


王国其至今记得,2010年一审判决宣布以后,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一位庭审法官的交底——你是全国第一例,我们也不知该怎么判。


未来,是否还有反转?  

    


“犯罪位置”  

 

出狱后用于转运的风车,一直被王国其放在家中的阳台上。

 

拿到现金支票后,王国其给妻子打了电话,语气平静。


从2009年至今的7年里,他深觉自己“像是坐飞船,一下子到了上面,一下子又到了下面”。


铁窗4年,王国其说他从来没有加入过一次服刑人员的节日庆祝。中秋节,众人喜欢拿汽水就着花生米吃,他却感觉有块巨石悬在心头。每当这时,他甚至有些羡慕那些已经坐实罪证的抢劫犯、盗窃犯。


他把监狱里能看的法律书都看遍了,想在这些法律条款中找到适用他的,却始终没有找到属于他的“犯罪位置”。


“我是农民,以前在老家工地上,连一个钉子也没敢偷过。老家人春节赌博,我连围观都不去,就怕被抓去拘留十天半个月。”他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犯法”的样子。


2008年底,王国其夫妇为了生计从河北农村老家来到广东,在广州市一德路国际玩具城租下一间小铺子,仅一张长条桌大小。原本卖婚庆用品,但生意惨淡。见到卖玩具枪的摊前时常围满了人,他决定跟风尝试。顿时,生意好转:白领、少年,一群群人围着铺子转。


王国其从小家里经济不宽裕,没机会接触这些“男孩的玩具”。而因为这个生意,他经常潇洒地做个射击姿势来给客人示范。那些枪,有着真枪的手感;那些时刻,他很酣畅:“军迷都是男人,有共同语言。”然而,这种短暂的愉悦,仅仅维持了3个月——


王国其被公安抓获,缴获枪形物中“18支达到1.8焦耳/平方厘米的枪支认定标准”。


如今,他可以复述我国法律对于枪支的定义:以火药或者压缩气体等为动力,利用管状器具发射金属弹丸或者其他物质,足以致人伤亡或者丧失知觉的各种枪支。他认为,自己卖的玩具枪怎么也对不上号。


“我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实验,拿仿真枪枪口直堵着小腿,发射,只留下了一个红点。是疼,但一滴血也流不出。”这是他曾经为顾客在自己腿上进行的“杀伤力实验”。


刘大蔚还未收到网购仿真枪就被判无期徒刑的新闻,王国其是去年在手机上看到的。他记得这位少年去年4月在庭上的呐喊:“请用我买的枪枪毙我!如果我死了,我就承认我有罪!”因为,他曾在2010年5月一审时也说过类似的话,撕心裂肺。

 

 
 
标准之争

 

一审判决后,王国其傻眼了,“有期徒刑10年”。


最初,他甚至都没有想到去请辩护律师。在他观念里,“假的怎么能变成真的呢?”身边人也宽慰他:“没事,你这样的,最多关几个月就出去了。”


枪口比动能≥1.8焦耳/平方厘米,是我国目前认定枪支的标准。


“但1.8焦耳/平方厘米的标准远没有致人伤亡的可能性。”北京理工大学法学院教授、司法研究所主任徐昕告诉记者,其威力甚至“小于弹弓”。


所谓“比动能”,即弹丸所具有的动能与其最大横截面积之比值。徐昕律师助理、武汉大学法学院研究生肖哲向记者阐释,我国枪口比动能测算的标准具体是指,以火药为动力发射弹丸距枪口50cm处的比动能、以气体为动力发射弹丸距枪口30cm处的比动能。


“涉枪犯罪是最严重的犯罪类别之一,《刑法》第112、125、151条规定的资敌罪、非法买卖枪支罪、走私武器罪的量刑极重。”徐昕认为,惩罚的严厉度应与火药枪支弹药的威力和社会危害性相适应。


199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枪支管理法》(2009年修正)颁布,第22条明确规定“禁止制造、销售仿真枪”。


同时,枪支定义中仍有“足以致人伤亡或者丧失知觉”的表述。


2010年,公安部印发《公安机关涉案枪支弹药性能鉴定工作规定》,修订了2001年版本。其中有一条——“按照《枪支致伤力的法庭科学鉴定判据》(GA/T 718—2007)的规定,当所发射弹丸的枪口比动能大于等于1.8焦耳/平方厘米时,一律认定为枪支。”


这份2007年的《枪支致伤力的法庭科学鉴定判据》,由南京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南京理工大学、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起草。


王国其的律师周玉忠说,他甚至去找过这份标准的第一起草人、南京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的专家季峻。


据周玉忠回忆,面对“假枪真罪”频发的局面,季峻当时给他的回应是——我们的文件和司法判决没有直接关系,有的不是还判决无罪吗?


关于“1.8焦耳/平方厘米”的确定,学界确有分歧。


“枪弹的同一能量命中部位不同,伤亡差别很大。”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刑法学专业副教授陈志军在论文《枪支认定标准剧变的刑法分析》中陈述,一种意见认为,1.8焦耳/平方厘米会对人体裸露的眼睛造成损伤,一般都能达到轻伤标准;另一种意见认为,1.8焦耳/平方厘米远不能击穿人体皮肤,对人体致伤力的比动能标准应该是对人体任何部位都能造成轻伤以上伤害的标准,同时考虑到眼睛的特殊性,定在10焦耳/平方厘米比较合适。


而2007年前,我国司法实践中采用“射击干燥松木板法”来判定的致伤力临界点,枪口比动能为16焦耳/平方厘米。


不仅是鉴定方法改变了,鉴定标准的临界点也大幅降低——降至原先的十分之一左右。


西南政法大学刑法教研室副教授陈小彪对记者说:近年,仿真枪判刑的刑事案件出现较多,这些刑事案中出现的一个现象是公安部的行政认定标准代替了司法标准。“这其实是值得商榷的。因为行政认定标准还担负着行政执法的任务,而行政违法和刑事犯罪的界限是很清楚的。此外,仿真枪和真枪对于社会的危害性毕竟不同,是否同等入刑,也值得公检法系统再斟酌。”


“应当兼顾维护社会治安和保障个人自由的需要,对枪支进行必要的扩张解释是无可非议的,但不能突破合理的限度,不能超出大多数民众的预测可能性。”这是陈志军的观点。


刘大蔚的父亲刘行中,去福建高院拿再审决定书时,记忆尤为深刻的一个细节是,对方说“确实判得过重了”。  

 

 

无罪辩护

 

王国其一家租住在广州的老式居民楼里。

 

很多人都劝王国其:平头老百姓,搞什么上诉?认命吧!


他却“死磕”。


2010年12月,广州中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但将一审认定的18支枪支减少为16支。


正是在王国其积极上诉的节骨眼,我国刑事科学技术专业人员采用的“射击干燥松木板法”被正式舍弃了。


2012年8月,广州中院决定再审。2013年4月,再审判决,认定非法买卖枪支罪成立,但量刑变成4年。


2013年10月18日,王国其以中止执行、取保候审的名义被释放。


可为了“清白”二字,他出人意料地坚持,做好了把10年都搭进的准备。


他不忘一位经手法官听到他计划坚持上诉的回应,竟是鼓励——好!我也希望你上诉,如果成功了,会对我们以后工作有帮助。


家人也倾力支持。有天,王国其在广东的姐夫,应朋友之邀去唱卡拉OK,听到一首歌《狱中十二月》,他悄悄离开。


周玉忠律师陪着“死磕”。他在弄清来龙去脉后决定为王国其辩护,条件是:只做无罪辩护,而不是减刑辩护。


2014年6月,广东高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撤销广州中院的再审判决,撤销广州中院的终审裁定,撤销越秀区法院一审判决,将案件发回原一审法院重审。


2016年1月,越秀区检察院以王国其没有犯罪事实、不构成犯罪为由作出不起诉决定。


2016年2月,王国其向广州中院申请国家赔偿,同年6月广州中院作出赔偿决定。


王国其有个塞满判决书的文件夹。每一审的判决书,一共攒了7份。


出狱后,他加入过一个微信群,130人,名为“玩具蒙冤之家”,听起来像是一出话剧的名字。微信群里,全国多地的仿真枪被判刑者和家属找到王国其,这“最成功的案例”。


刘大蔚的父母,都尚是70后,正是经网络搜索,循着“最成功”找到了周玉忠。


2015年4月,通过QQ与台湾卖家商谈购买枪支的刘大蔚,被泉州中院以走私武器罪判处无期徒刑。福建高院于2015年8月作出刑事裁定,维持原判。


刘大蔚的父母,将律师换成徐昕。而徐昕修改了上百次的刑事申诉状,申诉请求亦为“改判无罪”。他说:“此案是同类案件中判决最重的个案。”这是他“年度最希望解决的案件”。


 


出狱之后

 

王国其在出狱以后,胖回了10公斤。

 

王国其做饭变得很难吃,甚至开始躲着厨房。


以前在老家,每家每户摆搬家酒,都会请手艺上乘的王国其去当大厨。他嘴里叼着一支烟,神气活现地颠勺,切菜时快得很,而今,慢得很。他埋怨刀钝了。


出狱后的他,渐渐胖回了10公斤,看着高壮,可妻子说他没了精神头,走在大街上,好像看什么都怕。


的确,看到警察,他仍会想起在监狱里时上厕所的那声“报告”。


2013年10月18日,家人在监狱门口点燃鞭炮,让王国其跨过以除霉运,一家人还在门口照了好几张相。岗哨呵斥:“出狱还要庆贺?赶紧回家!”家人认真回答:“我们的案子,和别人的不一样。”


当晚,王国其在姐姐家,一处广州的出租房里喝酒,居然喝得过敏,身上起了一块块红疹子。在他眼里,外面的世界,给了第一个下马威。


找工作也四处碰壁。他本想在广州寻个保安岗位,但又觉得自己一亮身份证,就会被拒。他总在怀疑,因为“进去过”,他就进了这座城市的招工黑名单。


几个月后,他在广州街头做回小贩。当然,改卖喜庆饰品、水饺了。


可生意不理想,他回老家打零工。而当时一起来广州做生意的老乡,都在广州买了房子、车子。


一切好像回到原点。


老家的房子,依旧是他入狱之前造的瓦房,至今还空荡荡的,没有经济实力填满。


老家的人,流言更是沸沸扬扬:王国其“倒卖军火”……他因此不与任何亲戚走动。


在乡下这个人情社会,妻子说王国其的话已少得可怜。“到底哪里低人一等?”妻子时常问他。


被抓那年,大儿子16岁,小儿子12岁。两个孩子都迅速辍学了。而小儿子是王国其在出事前特地从老家接到广州的,初衷是获得优质教育。


大儿子则不怎么和他说话。“儿子不上班就很少出门,可能终究觉得不光彩。”王国其说,必须要给孩子交代,“我想证明给他们看,我是清白的!”


说起儿子,他埋头在板凳上一支支抽闷烟。今年春节前,一家人搬到了这栋9层却无电梯的老公寓,租金便宜,而王国其出事后好几年,全家挤在更便宜的10平方米的小阁楼。


刘大蔚的父母,如今也租在福建的一个村子。房租低到什么程度?200元,一个月。


刘行中说,毛坯房的地上坑坑洼洼,“扫地都扫不干净,就图个便宜”。


“家破”,是周玉忠说起这个群体时的评价。无论是王国其案,还是刘大蔚案,都非个案。


周玉忠曾亲历这样的庭审现场——有位浙江的前法官因为收藏两把仿真枪,被起诉。


东北2位曾经的警察,也找到周玉忠倾诉:他们从超市玩具店买了几把仿真枪,由于超市老板案发被发现,被判刑、开除公职。


今年8月,一些律师办了场“假枪真罪的解决出路问题研讨会”,呼吁修改目前中国枪支认定标准。


本周二,是肖哲的硕士毕业论文开题答辩日,他的选题即关于仿真枪。徐昕在从全国30多位研究生里聘助理时,将修改仿真枪案申诉状作为考题。“此案有可能个案推动法治。”肖哲说,救刘大蔚之外,师父志在于此,“很难,非常难,但要一步一步做起。”


那份43.4万元的赔偿决定,王国其塞进了他装满判决书的文件夹,说:“这张纸,或许就是我人生这道坎上算不得结尾的结尾了。”

    

 



王国其家的阳台上,有个色彩鲜艳的塑料风车,是他出狱时家人买的,在当地习俗里,象征转运。


刘大蔚的父母,拿着再审决定书买了桔子后,坐了1个多小时车,直奔福州郊县一座老乡推荐的庙,祈福。他俩往功德箱里塞了120元,每人60元,六六大顺。


2014年8月,他们历历在目。在外打工的独子回到老家,原想等待秋季征兵,应征入伍。


那是刘大蔚的梦想——


当兵,保家卫国,扛真枪……

 

 

 

编辑邮箱:eyes_lin@126.com 图片来源:杨书源摄 图片编辑:雍凯